文/杰夫
我们来到这里，我们离开这里。
我们停留的时间没有超过1秒，
可是，
我们仍然跟不上它变化的步伐。
它的名字，
叫做五道口。
一、
Lily打电话来说，3月份要来上海出差，让我做好准备工作。
我问她，你想要我做什么准备，上复旦给你找个韩国男人，怎么样？
她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喊道，亲爱的严洲，你真了解我的心。
然后，我继续告诉她，对了，听说最近只有崔岷植这类的，你要不要。
她顿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回答，去死！
我就在电话这边嚣张地大笑。
接着，她恶狠狠地说，小子，为了报复你，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五道口那个Tomato面包房已经歇业了，据说马上要换成一个韩国服装店。哦，可怜的孩子，你的那些美好的记忆，也将被埋葬了。
我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告诉她，对不起，上海的韩国男人只剩崔岷植这型的，你还要不要。
Lily在电话那边声嘶力竭，严洲，我恨你！
Lily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坐在五角场万达广场的Costa外面喝咖啡。下午四点的时间。晚冬的夕阳从两幢楼宇间斜斜地射下，有些耀眼。我两眼迷离的迎着那束阳光望去。一个女孩款款走了过来，面带微笑，比那一刻的阳光更让我感到温暖。
我记起来，在2004年的夏天，北京五道口，Tomato面包房，我曾见过一模一样的微笑。
二、
五道口。
往西是北大、清华，往东有北语、地大。
两条道路在此交汇，13号线则从这里破空而过。
光合作用书房、华润超市、各式韩国小店、各类酒吧林立四周。
附近的几个小区，华清嘉园、东王庄、西王庄住满了上述四所学校的留学生，以及在北京工作的外国人，尤以韩国人为主。
除了东北角的那所地球村语言学校和西南角的光合作用书房，这四周的店铺三天两头就会被翻新。
知英姐说，五道口永远都是一个值得回忆的地方，因为在这里，任何事物都会很快的发生变化，一切新出现的物事或者店铺，不用多久就会成为历史。
知英姐是我到北京后认识的第一个韩国姐姐，她是我的姐姐们当中最像我姐姐的一位，认识她以后，我对姐姐的看法有了质的改变，在她之后，我也没有发现比她更会弟弟的姐姐。听说，在我离开北京后的第二年，她找了一个男朋友，比我还小两岁。
她2002年从韩国来中国工作，一直居住在五道口附近，深谙这一带的地形和人文环境。
当时，她说完这句话后，我问她，那么感情呢，在这里产生的感情呢。
她当时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没有明确回答我。
我不知道她是没有听懂我的意思，还是表示感情和其他事物没有什么区别，我问的就是句废话。
而我知道，这里的一切就如同北京最美的季节——秋天一样，往往当我们还没有体味够它的美好时，寒冷的冬天就已经来了。
三、
Tomato面包房。
这家面包房据说是在我来北京之前的一年开的。
老板是一个瘦高的韩国人，长得很像裴勇俊，也是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笑起来两颊有淡淡的酒窝，待人和蔼亲切。他是Lily喜欢光顾这家店的最主要原因。
这家店主要经营韩式西点，里面兼有咖啡屋。你可以买了小点心，叫了咖啡或者其它饮料，在这里免费上网，或者聊天。当然，对于Lily来说，最主要是欣赏在店里忙里忙外的“裴勇俊”老板，然后流着口水YY，然后被我鄙视。
我和孝珍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家面包房。
记得，那是2004年的夏天，我刚到北京才一个多月。
尽管北京的冬天要比江南冷上十几度，可是夏天依旧热的不含糊。本来我以为只有江南才有的桑拿天，在北京也十分盛行。8月初的天气，强烈的阳光从早上7、8点就开始毫不停歇地炙烤着这座城市，空气当中因为欲雨未雨的缘故，异常的闷热。
那天，我正在家里呼呼吹着空调，吃着前天夜里从打烊前的Tomato面包房买回来的一大堆打折处理面包，看着冗长而弱智的韩剧。
Lily催命的电话在下午两点十四分的时候把我从仿佛凝滞的时间里拉了出来。
她在电话那边心急火燎地喊道，严洲，我限你5分钟内赶到Tomato面包房。
我懒洋洋地答，大姐，现在是下午两点也，最热的时候。你知道外面多少温度么？再说，这个时候面包房没有卖打折面包的吧。而且，你骚扰人家老板也得有个度吧，虽然你是堂堂清华的研究生，但是人家也要做生意啊，你就放过别人吧，人家是有家室的人了，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她没等我说完，就很冷静，并且仿佛是掌控一切地回敬我，严洲，你贫完没有，你来不来自己考虑啊。我本来想给你介绍我的韩国师妹，她想找一个中文口语老师。人家可是正宗的韩国美女，金慧秀型的，你来不来，自己考虑吧。我们只等你5分钟，5分钟过后，我就考虑其他男生了。
我听完，几乎条件反射般地跳起，一边换裤子，一边回答她，别介，姐姐，我马上到，告诉金慧秀，稍候片刻，十分抱歉，晚上我请你们吃韩国烤肉，西郊宾馆那的。
然后，我在5分钟以后，准时出现在了那间面包房。
我远远地就看到Lily坐在惯常的那个位置上。据称，那个位置是这家店里一天内能见到帅哥老板最多次的角度。
在Lily对面，一个女孩，背对着门口，很端正地坐着。她和斜躺在沙发上、眼神飘忽的Lily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走过去，大咧咧地坐在Lily旁边，然后端起摆在她面前的那杯水，一气灌下去，完了嘴里骂骂咧咧，这天真他妈的热，让不让人活了，哎，别看人老板了，擦擦你嘴上的口水，这里是韩国人的地界儿，注意点国际影响啊，别让人笑话，回头以为中国女人都跟你似的如狼似虎呢。
Lily听完，瞪了我一眼，说，别瞎贫，这是我师妹，李孝珍，想找你做她的中文口语老师。
这时，我才留意对面这个女孩的样貌。
我的眼睛从Lily这边转移到她对面，第一反应是，又被Lily耍了，根本不是金慧秀型的，第二反应是，这的确是个美女，但是是裴斗娜型的。
Lily趁我发愣的这档子，糗我，好了好了，认识了，就别盯着人家看了，还说我呢，瞧你自己那点出息，眼珠子都掉出来了，不知道的，以为中国男人都没见过世面呢。
我知道，这是Lily在趁机报复。
我没在意，眼光依然停留在对面，只是顺口应道，当然，你不知道我打小见到美女就骨头轻啊。
说完，我看到坐在对面的李孝珍，突然掩嘴一笑，脸微红。不知道是听懂了我说的话，还是看到我盯着她不好意思。
可是那一笑，就好像是这个桑拿天里平地刮起的一道凉风，沁人心脾。我收回我的目光，心里却暗叫不好，介绍这么美的韩国姑娘给我，Lily这不是带我犯错误么。
四、
和孝珍认识后，第二个礼拜我就开始带她练口语。
一般是我去她宿舍。她住在清华留学生公寓，一个人一个房间，一房一卫，里面电器齐全，就是价钱挺贵，我想现在这些大学真黑，留学生来了一样狠斩一刀，一点国际影响都不考虑。
孝珍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大邱人，在釜山读大学，来清华是做交换生，学习中文。
我开始以为她中文并不好，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几乎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后来单独聊天，才发现，这女孩中文说的非常利索。后来知道，她在国内就开始跟着中国留学生学中文了，底子很好。
有次，我带她去见我在北语专门学对外汉语的同学后，同学私底下告诉我，你学生中文已经达到第二母语的水平了。
我听完，就想，靠，估计那次和Lily的聊天，她基本都听懂了，怪不得她当时那样偷笑呢。
所以，其实说是我给她上课，不过是和她瞎贫，天南海北，山海经、聊斋志异，我脑子里的那点存货全部一古脑儿地倒在她面前。她本来就对中国文化挺好奇，我讲的又都是些旁门左道、奇闻轶事、八卦消息等不着四六的东西，不像正式中文课上那些枯燥乏味的对话和句型，她听起来自然特别津津有味，于是每次上课的时候，望着她那双渴望而崇拜的大眼睛，我内心就羞愧的无地自容。嘴上一边贫着，心里却是在做着忏悔。
记得是第三次给她上课。
上完课后，她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我。我问，怎么了，还有事么？
她低下头，用蚊子声音大小的韩式中文问我，上完课，你做什么？
我答，没事啊。
她继续细声细语地问，那，我们，吃晚饭吧，一起。
我笑了说，好啊，我请你吧，其实早就应该请你的，你大老远跑到中国来学习中文，很不容易啊，颇有当年玄奘西天取经的精神，我应该请你吃饭啊。
于是，她好奇地问，玄奘西天取经是什么？
我想了下，这解释起来可就麻烦了，想着时间不早了，先赶紧带她去吃饭吧。就说，走，咱们先去吃饭，这个问题下节课我再告诉你。
我带她去了清华照澜园那里的一家朝鲜菜馆，点的是青椒牛肉、海带汤、泡菜炒饭。之前，Lily就带我来这家馆子吃过，这里的韩国料理做的颇地道。
吃饭的时候，我就开始跟她贫玄奘那档子事，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好奇地听着。
等到海带汤上来的时候，我停下这个话题，然后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说，这儿的海带汤味道特别好，你多喝点，看看是不是和你家里喝的味道一样。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就看到她那两只大眼睛一红，眼泪就下来了。
我以为汤有问题呢，连忙问，怎么了？
她继续在哭，并不回答，而且眼泪越流越多。我看着那个心疼劲，坐到她身边，掏出纸巾，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还问，你别哭啊，告诉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她哭了一会，在哽咽着告诉我，喝到这个海带汤，她就想妈妈了，和她妈妈做的一模一样的味道。
然后，她顿了一下，喝了口茶，继续哭诉，她来中国已经一个多月，一个朋友也没有，每天就一个人吃饭，每天要上课，完了还要自己洗衣服，打扫房间，做饭，洗碗，觉得压力好大，要知道她在韩国家里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动手。
我就安慰她，我也是一个人在北京啊，我的老家离北京，跟韩国到北京的距离是差不多的，同样在北京也没什么朋友，现在你不是不孤单了么，我不是你朋友么，Lily也是啊，以后有什么问题都跟我们说吧。要想找人吃饭，或者想找人一起玩，就找我们啊。我反正比较空，你可以找我的。
她告诉我，这是她来中国以后，第一次不一个人吃饭，而且菜的味道很好，特别是海带汤，心里面喝的暖暖的。
我就说，那好啊，以后我会多多带她喝海带汤。
她笑了笑，说，恩，而且她还要吃别的，所有北京好吃的，让我一定要带她去吃。她说，她在中国就一年的时间，这一年里一定要吃好玩好。
我笑着答应她，我一定努力帮助她实现这个愿望，心里却开始暗自担心自己那永远也吃不饱的钱包。
五、
经过那次倾诉后，孝珍跟我在一起，明显放开了不少。因为在中国的朋友也不多，她也不爱跟她的韩国同学出去夜生活，所以有什么烦恼，或者开心的事情总是找我分享。我渐渐发现，孝珍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孩，由于我本身也整天嬉皮笑脸的，她对我更是慢慢变得毫无顾忌。
而从那以后，我上课的形式也愈发的多样，不仅跟她瞎贫中国传统文化，也会穿插着带她去浏览中国的大好河山，品尝中华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而每当她有点想家的时候，就会叫我带她去西郊宾馆那的韩国料理店喝海带汤。
Lily依然时不时跑去Tomato面包店，骚扰人家老板，而我则因为要给孝珍上课，并时不时带着孝珍满北京城的晃悠，所以也渐渐跟Lily碰头的时候少了。
8月底的时候，北京已经开始进入秋天。
早上的天气很好。
已经没有了8月初那种酷暑的闷热，甚至能感到秋天的北京特有的那种清凉，穿上外套，然后坐在晨光的照耀里，呼吸着清晨清澈的空气，会很惬意。
Lily一大早就把我叫来面包店喝咖啡，不知道搞什么怪。
我享受着窗外照进来的秋阳，看到Lily从街对面急急地跑进店来。
随着一阵叮当声，她进店了，带着她惯常的微笑朝老板敬礼后，然后就把眼睛恶狠狠地瞪向我。
我不得不感叹，人和人的差别真的好大。
Lily刚刚坐定，我就打趣她，这么着急请我喝咖啡干嘛，是不是一段时间没见，想我了？
Lily恨恨地回答，就你，长得没人家老板帅，好歹我也是清华研究生，凭什么我想你。
我大笑，问她，那你找我干嘛？
Lily问，你跟孝珍的课程怎样？
我说，还好啦，你知道，我的智商对付这种课程绰绰有余啊。
Lily冷笑着说，那是，你的智商不仅对付课程绰绰有余，对付小姑娘也是绰绰有余啊。我当初介绍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呢，你还真是看到女孩就骨头轻哦。连韩国女孩都不放过。
我听完，笑笑，然后说，不是吧，我们很正常啊，就是上上课啊，你想太多了吧。
Lily接着呛我，想太多，你知道吗？现在孝珍每次看到我，就问，严洲喜欢吃什么啊，严洲喜欢什么颜色啊，严洲是什么血型啊，我靠，整个一个追星那。
我怔了一下，然后说，那只能说明她关心我啊，人心地善良啊，不能说明什么吧。
Lily说，最好是这样，不过你真得注意，人家小姑娘一个人在中国，挺寂寞的，容易动感情，而且她一年就走了，别到时候弄得分分不开，离又放不下的，多麻烦。
我表示自己会注意的，感觉气氛有些严肃，然后又打趣她，你那么明白，那怎么还老YY人韩国男人。
Lily白了我一眼解释，我那是对一种美好事物的欣赏，我可没动什么感情，好了，一会我还有课，你自己想清楚吧。
说完，她就转身对韩国老板熟练地一笑后，急匆匆推开店门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想着她刚才说的话，却突然一阵胃疼袭来。我想，可能是刚才空腹喝了一大杯咖啡的缘故，看来今天下午跟孝珍的课上不了了。
我发了个短信给孝珍，然后回家休息。
孝珍回了个“哦”，外加一个失望的表情。
下午，我在家睡觉，迷迷糊糊听到门外有人敲门。我起身看了下手机，四点半的时间，一抹夕阳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整个屋子形成分明的阴暗两块。
胃还有点疼，但是好很多。
我迷糊着走到门口，打开门，发现是孝珍一个人站在我门口。
我打开门，让她进来，然后问，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我，反问，你脸色怎么那么白，生病了吧。
我点点头，说，没事，胃有点疼，早上跟Lily喝咖啡，没吃早饭。
她的眼泪就开始流下来。
我被吓到了，追问道，你怎么了，干嘛哭啊，是不是谁欺负你啊。
她哭的厉害，一边摇头，一边嘀咕着一些我听不懂的韩语。
我然后过去抱住她，安慰她，别哭了，干嘛哭哭啼啼的，是不是因为今天没有给你上课啊，害怕下次考试啊，放心一会我去洗个澡，然后就给你补习，包你这回考试考第一，羡慕死你那帮同学。
她听完，“扑”的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斜着眼问，真的？你真的能帮我拿第一？
我摸摸她脑袋，点点头。
她便又露出她那灿烂的微笑，在夕阳里，金光闪闪，一刹那，我还真的被这个笑容迷住了。
她那天就那样微笑着，对我说，严洲，你要好好的，因为你要教我中文，因为你要带我去喝海带汤，因为你这一年里要让我快乐，知道么？
我笑着答应她。我想，那时候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她。
可是，一年后，我们能够怎样？就像Lily说的，我们是两个国家的人，我从来没想过会去韩国，你也没想过要留在中国吧。
那么这一年，算是美好的记忆，还是我们一起做的一段美丽的梦。
我知道，我可以关心你，呵护你，可是，我永远不能够去爱你，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六、
11月13日。
孝珍的生日。
这时，北京的天已经很冷。
孝珍说，晚上上完课有韩国朋友一起带她去玩，她曾经强烈要求我一起去，我想着你们一帮小p孩，我跟着算什么。再者，都是韩国人，叽哩咕噜说一堆话，我也听不懂，谁知道是不是跟那儿背着我，议论我呢？不去。
孝珍知道我的决定后，有些悻悻的。可是，我说的是实情，她也知道我的脾气，没办法。
我就说，回头我单独给你过生日啊。她这才稍微有点高兴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跑到段伍飞家里吃火锅。
段伍飞是我在清华踢球的时候认识的球伴，虽然球技不怎样，但为人豪爽，对我的性子。
他们家住着一大帮子人，都是地大的学生，认识他，自然就是认识了一帮子的兄弟。
在我空闲的时候，除了陪孝珍玩，偶尔我也会找段伍飞他们喝酒、吃饭，男人有的时候也需要和兄弟呆在一起，不然人就容易变得婆婆妈妈，就容易变得跟女人一样太感情用事。
几个男人在一起，自然少了很多顾忌，什么话都敢说。孝珍不知道我有这帮朋友，我也没告诉她，我怕她知道以后，会纠缠我带她一起来玩。女孩，特别是韩国女孩，更特别是孝珍这样对世界充满美好幻想的韩国女孩，看到这帮人不知道会怎样想。尤其是在我常年跟她灌输中国是怎样的一个礼仪之邦后，我可不想让她发现，其实中国男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跟土匪没有多大区别。
那天，我们喝酒喝到很晚，我几乎是打着醉拳回到我的住处的。
爬上楼梯后，我就看见一个身影坐在我屋子门口。
我走近一看，正是孝珍。
我醉醺醺地问她，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跟你同学玩去了么。
她好像不认识我一样，看着我。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回答，她觉着跟朋友一起没意思，本来他们给她过完生日要一起去后海泡吧，她没答应，就直接回来了，然后就想来看看我。
我边开门，边随口说，你们吃什么啊，吃这么久。
她说，她们就去吃的韩国料理，是往常我带她去的西郊宾馆旁的那家，他们7点多就吃完了。
我吓了一跳，说，什么？7点多？那你8点不到就在我家门口等我？现在都11点多了，你等了我3个多小时？
她用无辜的眼神望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她说，手机没电了。
我又问她，那你不会跑到楼下找公用电话？她说，她不知道公用电话怎么拨，从来没打过。
我就说，那你干嘛不先回去，回宿舍再说。她说，不，她今天要看到我，12点以前要看到我，这是她吹生日蜡烛的时候许的愿望，如果她在12点以前就看到我，她就要留在中国，留在北京，她要我带她去中国所有好玩的地方，要我带她去吃中国所有好吃的食物。
我说，你留在中国干嘛，你是韩国人，而且你还没读完书，你还有两年大学要上完。再说，你这想法你爸妈知道么，你爸妈会同意么？她说，她不管，她已经许了这个愿望，她希望能够实现，而且她一定要实现。
我说，孝珍，你别想太多了，好好学完中文，然后回家，这一年里，我答应你会带你玩好，吃好，让你有一个美好的记忆，让你今后回想起来在中国的这段时光，会依然带着微笑。她说，她不要一年，她要一辈子，一辈子都这样。
我说，我没法给你一辈子，我凭什么给你一辈子。她就喊道，我喜欢你，喜欢你，知道吗？严洲，我用中文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不是说的韩国话，我说的是中文，我喜欢你。
我听出她的嗓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这么冷得天，她等了三个小时，现在肯定感冒了。于是，我不知道再怎么回答下去。
我知道，我应该告诉她，彼此应该理智，可是我不忍心让她失望。听到那些话，她应该会失望吧，会伤心吧，她已经生病了。而且，还有半年多，我说出那些话，就意味着我不会再见她，她在接下来的半年就再次回到一个人的状态里。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在北京这座喏大的城市里生活，一个人在这喧哗的五道口游荡？我知道一个人的日子有多难过，因为，我经历过，我这样一个仅仅是异乡的中国人都会在孤独感充溢的日子里混身手足无措，更何况她是那样一个身在异国的女孩。
于是，在她喊完以后，楼道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过了一会，声控的楼道灯也暗了。漆黑一片。安静，安静的我能听到她的喘息声，她喊出刚才那些话，一定花了很大的力气吧。现在我应该做的难道不是去答应她，然后抱抱她，温暖她么。今天是她在中国过的第一个生日，也许是唯一一个生日，她有权利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可是，我拿什么给她幸福。我知道，我们迟早要分开，如果现在我不做出决定，那么到她离开中国的那个时候，她不是会更痛苦么？我有什么理由让她留在这里，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一辈子。
于是，我冷静地告诉她，孝珍，我送你回去吧，不要无理取闹了。还有明天开始，我就不给你上课了，你的中文水平已经很不错了，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了，我相信你的考试没问题的。
她应该没想到我是这么回答，楞在那里，然后就开始从眼睛里开始往外流眼泪，大把大把地涌出来。我掏出纸巾想给她擦，她突然甩开我的手，跑下楼去。
跑到一楼的时候，她突然喊道，严洲，你是王八蛋，你知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你都没有带我去吃海带汤，你还要这样破坏我的愿望，你是王八蛋。
说完，她就转身跑到楼外的黑夜里，不见了。
我一个人留在公寓楼道的黑影中，怔怔地。
我想，是啊，我就是王八蛋，早知道今天会这样，当初为什么还答应做她的老师，我他妈的就是一个纯粹十足的王八蛋。
我知道，王八蛋是孝珍会的唯一一句中文脏话，是一个月以前我刚教会她的。
七、
第二天早上，我把Lily喊到Tomato面包房。
11月的清晨，已经有点凉，我穿着厚厚的棉袄。这回轮到对面的Lily打趣我，怎么，生病啦，这种天就穿这么多，你也只有生病的时候才会想起我。
我笑笑，没有接茬，然后说，我跟孝珍说清楚了，她的水平已经不需要别人帮她练习中文了，连脏话都会说了，从今天开始起，我不给她上课了，你有时间多关心关心她吧。
Lily很惊讶地看着我，呀，严洲，看不出来啊，不一样了啊，懂得抽刀断水了啊，不再看到美女就腿都走不动了啊。
我白了她一眼，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好了，就这样，我回去了，这两天没事就别找我了，我可能要去外地几天。说完，我一口喝完杯中剩下的冷咖啡，然后起身走出店门。
开门的那刹那，我分明地感到胃里一阵剧痛袭来，该死的胃疼又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又一次睡的昏天黑地，又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景，只是依稀感觉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也早已亮起，门口又仿佛传来一阵敲门声。我没有理睬，一直睡，整个身体仿佛是坠落在一个黑洞里，动也动不了。那一次，我仿佛感觉自己要死过去，又好像是昏睡了整整三天，而迷迷糊糊当中，好像每天下午四点多的光景门口就有人在敲门，声音断断续续地会持续一个多小时。
三天以后，我重新走到街上，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见到我的段伍飞说，兄弟这段时间是在练什么功吧，几天不见，瘦的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啊，看你走路都感觉是飘的。不会是练法轮功吧，当心走火入魔啊，回头你自焚了，谁陪我喝酒啊。
我啐了他一口，你怎么那么多废话，还去不去喝酒啊。然后他就笑着屁颠屁颠地跟着我走了。
从那天以后，李孝珍这个人就好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甚至一点痕迹都没有。有的时候，寂静的夜里，当我透过窗口望着天空那清朗的圆月，我甚至在怀疑那一切是不是某人跟我讲的一个故事，或者是曾经看过的一部中韩合拍的肥皂剧。
Lily也再没有跟我提起过那三个字，我想我一定是平时五道口晃悠的太多了，然后对韩国美女的幻想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老天爷才会用这个梦来刺激我一下。
于是，岁月依旧，就如同五道口常年熙熙攘攘的人流和杂乱的各式小店，我们在生活中忘记，我们也会在生活中回忆，这里的人，这里的事物变化的实在太快。
我真的明白了，当初知英姐的那句话，也明白了，当初我问了那句话以后，知英姐给我的那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感情，也是历史当中的一个元素而已，我们身处其中，以为它便是永恒的，其实和一切一样，它终究要成为一段历史，甚至，有的时候我们对它都无从回忆，无从寻找。
一年多后，我离开北京，回到上海。在之前，Lily再次把我约到Tomato面包店。我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进这家店。
那天Lily告诉我，曾经有个叫作李孝珍的女孩，告诉她，严洲的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咖啡；那个叫做李孝珍的女孩还告诉她，她永远记得在中国有个叫严洲的男孩曾经在她最孤独的时候陪伴过她；也是那个叫李孝珍的女孩告诉她，只要哪一天我愿意，她就会从韩国回到中国再找我，跟我一起实现她曾经许下的愿望，尽管她曾经连续三天在我门口敲门，我却没有再为她打开过那扇门。
Lily说，这段话，是孝珍离开中国前跟她说的，她一直没跟我说，是怕我有什么放不下，现在我也要离开北京了，离开五道口了，觉得应该可以告诉我了。
我听完以后，笑笑，什么也没有说。
我知道，那个故事，对我来讲，早已经成为了一段传奇。就如同五道口每天都发生的那些故事一样，过去了，就不可能再拣起。
我们都是来自各个不同的地方，我们的未来也不知道究竟在哪里。
我们只是偶尔在这里停留。
仿佛是长途旅行中的休憩。
互相停下的过程中，彼此打个招呼，然后彼此慰藉和鼓励，然后继续前行。
只是，我们永远不可能会成为彼此一辈子的伴侣。
-THE END.-
谨以此文献给在五道口生活过的，或者依然在五道口生活的朋友。
